第111章 第三条路

    多弗朗明哥并没有立刻处决罗西南迪, 他只是命人用海楼石锁链将他锁在了卧室床头。

    沉重的海楼石锁链绕过床柱,另一端牢牢扣在罗西南迪的脖颈与手腕上。

    而留下他的性命,也并非念及兄弟情分, 毕竟这点稀薄的血缘温情于多弗朗明哥来说, 在判定柯拉松背叛之时, 便已化为了齑粉。

    他只是更想将这份“背叛”的最后价值,连同他弟弟残存的尊严与希望, 一寸寸地碾碎榨干。

    “呋呋呋……罗西南迪,”多弗朗明哥端坐房间椅子上, 双腿交叠, 目光盯着罗西南迪低垂的脸, “还在回味你那些可笑的坚持吗?”

    窗外的光斜斜切进房间,在地板上划出一道清晰的分界,罗西南迪坐在光的边缘,垂着头,对他的问话恍若未闻。

    见他沉默不语, 多弗朗明哥也不恼。

    他缓缓起身,皮鞋踩着地板, 声音在过分寂静的房间里被放大, 他的脚步停在床边, 俯身, 阴影笼罩下来,他捏住弟弟的下巴,强迫对方抬起头来。

    “罗西,”多弗朗明哥的声音平稳,底下透着一股森森寒意,“我们血脉相连, 是彼此最后的亲人。告诉我,为什么?”

    他微微偏头,镜片反着光,罗西南迪的嘴唇微微翕动,但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为什么背叛?

    解释?求饶?抑或是用沉默维护心底最后那点不肯溃散的信念?

    无论哪种,想来在多弗朗明哥眼中,这些都不过是败犬的无聊挣扎,徒增笑料罢了。

    他闭上眼,切断视线拒绝与兄长对视,唯有思绪挣脱了锁链束缚,不受控制地飘远,飘向更早的时光——

    他想起了在玛莉乔亚的长廊外偶然瞥见的一角蓝天,战国元帅沉默将手按在他的肩头:

    “太危险了,多弗朗明哥他毕竟是你哥哥,他的见闻色和对你的了解,会让你无所遁形。”

    彼时的他站得笔直,年轻的脸上没有一丝迷茫:“正因为我是他的弟弟,所以才最有可能阻止他。”

    他的回答让那位如父亲般的男人深深叹息,那道叹息之中,混杂着不忍、骄傲,还有沉重的责任。

    “既然你坚持……确实,放眼整个海军,也只有你,拥有接近他的‘身份’……”

    “但罗西南迪,你要记住……”元帅的手掌微微收紧,沉重压着他,“无论你在那里看到什么,经历什么,甚至……被迫成为什么,都不要忘记你为何而去,为何而战。”

    不要忘记……为何而去。

    那时的自己是如何回答的呢?

    记忆在这里有些模糊了。他好像没有回答,或许他只是挺直了背脊行了军礼;或许他只是郑重朝元帅点了点头;

    不过,还真是久远的回忆啊……

    罗西南迪在心底无声轻笑,在这一刻,唯有不断回忆这些,抓住这些散落的独属于“罗西南迪”,而不关“柯拉松”的碎片,才能让他在多弗朗明哥的囚笼与审视下,依旧保持着属于自我的清醒。

    “怎么?”多弗朗明哥的冷笑将他从回忆中拽回:“连看着我的勇气都没有了吗?还是说……你终于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所谓的坚持,根本就是个笑话?可惜,已经没有给你反悔的余地了。”

    罗西南迪缓缓睁开眼,在他看向多弗朗明哥的瞬间,那抹最初的澄澈竟然奇迹般地重现了一瞬。

    “不你错了,多弗。”他声音嘶哑,间或的喘息带着一种破碎的执拗,“我选择走进阴影,是为了不让更多人被你的黑暗吞噬而我,从未后悔过这个选择。”

    多弗朗明哥的拳头猛地握紧,额角青筋暴起,但他很快又放松下来,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很好既然这是你的选择,那就让我们看看,你的坚持能不能陪你走到最后。”

    多弗朗明哥的脚步声逐渐远去,门被关上,房间里只剩下罗西南迪一人。

    他沉默地低着头,红色兜帽下凌乱的金发垂落,遮住了他脸上最后一丝表情。

    寂静中,他又想起另一个午后。

    那是临行前的最后一次谈话。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办公桌上切出明暗交替的条纹。

    战国元帅背对着他,望向窗外港口的军舰,声音是当时的他未能完全理解的沉重:

    “罗西,如果有一天……你必须在完成任务和拯救无辜者之间选择,你会怎么做?”

    这问话穿越时空的罅隙,预见中的抉择摆在了他的面前。

    他做出了他的选择,却发现面前的每一个选项,都只通向同一个错误的结局。

    而当时的他,站在那片光里,眼里有着未经世事磋磨的灼热光芒,他几乎是想也不想便开口回答:

    “我会找到第三条路,元帅!无论如何,我一定会!”

    当时的语气那样笃定,仿佛世间所有困境,都必然存在一个两全其美的解法。

    再看今日,海楼石锁链沉甸甸地坠在腕上,苦涩的现实让他告诉了他,当初的自己有多么的天真,多么的不自量力。

    自己终究没能找到那条“第三条路”——他既没能守住卧底的使命,也没能救下想救的人。

    这迟来的领悟,跨越数年光阴化作灼热的刀刃,剖开他所有幼稚的幻想与无能为力的现实;刺痛着他的同时却又死死抵住他的脊梁。

    在行将沉没的边缘,一点更微弱的、却无比执拗的火星,在记忆的灰烬深处,倔强地、不肯妥协地,闪烁了一下。

    …………

    北海·斯派达麦尔港,唐吉诃德家族据点的会客厅,气氛与地牢的阴冷截然不同。

    艾薇莉娅未经通传,径直推门而入。

    多弗朗明哥正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他所掌控之下的这片港口。

    看到她闯入,多弗朗明哥似乎并意外,“未经预约的拜访,”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是否意味着要发生些有趣的事情,主理人小姐……”

    “JOKER,”艾薇莉娅开门见山,“关于你委托的内部清查,我已经取得了一些进展。”

    多弗朗明哥微微扬眉,示意她继续。

    “之前锁定的一些目标,证据链已经完备。”她从风衣内侧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详细报告我已经准备好,你可以随时查阅。”

    多弗朗明哥不着急去碰那份文件,他微微偏头,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加深了些,自他身上无声散发的压迫感无声堆叠。

    艾薇莉娅迎着他的目光,也不闪避,自顾自的继续说道:

    “不过,JOKER,既然我们是以‘合作者’的身份交谈……有些话我想我有必要直言。”

    她稍作停顿,仿佛在斟酌词句,“关于你的弟弟柯拉松,在调查过程中,我注意到一些值得留意的细节。”

    “哦?”多弗朗明哥的声调微微上扬,那副墨镜后的眼睛似乎眯了眯,“比如?”

    “最近几次任务中,他的行为模式出现异常,行动轨迹也存在一些无法合理解释的时间空白。”

    “是吗?”多弗朗明哥的反应颇为耐人寻味。

    “我知道你们血脉相连,或许你对他有绝对的信任,我也并非指控什么。只是……”艾薇莉娅稍稍加重了语气,将立场摆在明处,“以他‘红心’干部的身份,任何一点不同寻常,都需要被放大。”艾薇莉娅缓声继续说道:

    “作为你的合作者,我认为提醒你对其进行更细致的风险排查是我的责任,毕竟我们都不希望看到,因为某些潜在的疏忽,在未来的某天损害到我们共同的利益。”

    多弗朗明哥眼神放肆地在她的身上游走,顶着他的视线,艾薇莉娅的表现始终保持着客观。

    良久,多弗朗明哥突然发出一阵低沉的玩味笑声:“呋呋呋真不愧是「胧月梅」,考虑得很周到,不过”

    他话音一顿,倾身逼近艾薇莉娅,浑身那股居高临下的压迫感瞬间达到了顶点,“你的提醒,来得稍微晚了些。”

    艾薇莉娅眉梢轻挑,眼中适时露出一丝疑惑神色:“什么意思?”

    “我的弟弟柯拉松……”多弗朗明哥的嘴角咧开一个残酷的笑,“他现在的状况,恐怕已经没空担忧什么未来了……背叛的代价,总归是要偿还的。”

    艾薇莉娅眼中极快掠过一丝惊讶,随即迅速恢复平静,语气也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疏离:“看来确实是我多虑了。既然如此,这份建议就权当是事后印证吧。”

    说罢,她微微颔首,转身离开,在踏出房间的前一刻,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侧首又留下最后一句:

    “不过,容我再提醒,一个活着的叛徒,总比死了的有价值,或许……他还能为你钓出更多秘密也未可知。”

    她的话语轻飘飘滑入身后,不等多弗朗明哥回应,她的身影便随着银光消失在门廊中。

    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多弗朗明哥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托雷波尔的身形这才从廊柱后蠕动而出。

    “呗嘿嘿……多弗,她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嗻?听起来怪怪的。” 多弗朗明哥不答,他缓缓坐回椅中,靠着椅背,脸上那抹惯常的狂气笑容早已敛去,猩红镜片下的眼神晦暗不明。

    她是在真心建议,亦或者,她是在用这种方式,为某个她可能在意的人,谋求一条生路?

    “真有意思……”一声含义不明的低笑从他喉间逸出。

    第112章 何来背叛

    时间回到若干天前, 在如今囚着罗西南迪的那间房间里,艾薇莉娅与罗西南迪隐秘的见了一面。

    “——务必要小心,艾薇莉娅小姐, 多弗……他从不会做无意义的安排。”

    罗西南迪说着抬起右手, 拇指与食指触合扣响, 一层半透明的薄膜将两人罩住。

    艾薇莉娅只觉意识一沉,周围的景象荡漾消融, 眨眼的工夫,她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纯白的无垠空间里。

    脚下没有实体, 她却稳稳站立, 尽管四周空无一物, 却能感受到四面八方充盈着静谧的温和。

    “这是……”艾薇莉娅新奇的探出手,温暖温润的虚无将她温柔包裹。

    “这是我的「梦境领域」”罗西南迪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平静地解释,莹白光晕中,他的表情认真, 与先前艾薇莉娅见过的那个沉默笨拙的“柯拉松”判若两人。

    “梦境领域?所以我现在……是睡着了?”艾薇莉娅迅速理解现状,是了, 罗西南迪是噩梦果实的能力者, 引入入梦是他的能力。

    但能在瞬间, 便将完全清醒状态下的她拉入领域中, 足见罗西南迪对果实能力的开发已相当深入。

    罗西南迪苦笑点头,“那也是因为艾薇莉娅小姐对我完全不设防。否则,以我的能力,很难将意志坚定或精神力敏锐的对象强行拉入梦境。”

    这也是他从未敢直接尝试对多弗朗明哥使用能力的原因,多弗的见闻色与心性都过于强大,贸然动手只会立刻暴露, 甚至还可能遭到反噬。

    “像今天这样的见面机会很难再有第二次了,”罗西南迪长话短说,扼要的向她解释道,“如果之后多弗朗明哥有什么异常动作,我会尝试像这样,在梦中告诉你。”

    艾薇莉娅点头:“我明白,具体要怎么做?”

    能在多弗朗明哥身边潜伏至今,除了弟弟身份的掩护外,他的这份审慎同样关键。

    罗西南迪再次抬手,双手在胸前缓缓合拢,做出一个类似捧起的动作,随着他的动作,一点冰蓝色的光浮现,蓝光逐渐凝实,化作一粒种子躺在他的掌心。

    “这是‘梦境之种’。”他轻声解释,将种子缓缓推向艾薇莉娅的眉心,“它由我部分最核心的‘心象’凝聚而成,与我的意识本源相连。”

    “我会将它种在你的梦境深处,如果我想要告诉你时,我会唤醒它。届时,无论你在何处,都会被这颗种子牵引,再度拉入我的梦境领域。”罗西南迪的声音在梦的领域里带着些虚无缥缈的奇异回响。

    种子在触碰到艾薇莉娅额间的瞬间,便化作一缕温凉的流光,悄无声息地融入,恍如一片雪花落在额间,微凉一吻,随即消融。

    “如果你无故陷入与我相关的梦,那便是我在呼唤你。”罗西南迪的声音传入她的耳畔。

    他说道:“种子很脆弱,唤醒它也会对我造成负担,只有最必要的时候,我才会使用它。所以……如果它醒了,请一定,要认真听。”

    听他这么说,艾薇莉娅眼神一厉,郑重的点了点头。

    罗西南迪再次打了个响指,梦境领域开始波动,场景秒切,艾薇莉娅眨了下眼,他们已经再次回到了现实世界。

    刚才的一切,都仿佛只是刹那的恍惚。

    …………

    在那天之后又过了数天。

    多弗朗明哥便为罗西南迪设下那个名为“忠诚试炼”的陷阱。

    而,在那天的月光下,罗西南迪与多弗朗明哥对峙之时,艾薇莉娅正从一场混沌的噩梦中惊醒。

    窗外仍是浓稠的夜色,碧波岛的灯塔在远处规律地明灭,那节奏本该让人安心,此刻却只显得遥远而冰冷。

    她一只手死死按住剧烈起伏的胸口,试图强行平复那失控的喘息与心跳,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抚上额间。

    她做了个噩梦。

    梦中那片领域,没有了维持者,它便不再如上次那般是静谧稳定的纯白,它变成一片剧烈动荡的荒芜旷野,四周翻涌嘶吼着暗红色雾气。

    罗西南迪的身影模糊又缥缈,仿佛随时会消散在狂乱的风暴里,声音也断断续续掺夹着的杂音:

    “艾薇莉娅小姐……我大概是暴露了……多弗设下了陷阱……”

    “别担心我……他毕竟……是我哥哥……不会真的下死手……”

    “不要来找我……他在等……等任何试图联系我的人自投罗网……别打草惊蛇!”

    “在你的计划之中,加上我吧……用我的线索……去换取他下一步的信任……”

    “拜托了……艾薇莉娅小姐……”

    “请一定……”

    梦境开始剧烈崩塌,罗西南迪的身影化作无数光点,连同那句最后的嘱托一起,被翻涌的红雾吞噬。

    “呼——!”

    艾薇莉娅猛地睁开眼,被强制弹出梦境领域。

    冷汗还在沿着脊椎一路下滑,浸湿了睡衣,她立刻便意识到,罗西南迪出事了!

    多弗朗明哥不仅怀疑,更是已经对罗西南迪动手。

    经验告诉她,多弗朗明哥绝不是那种会被亲情束缚手脚的人。

    血缘于他而言,可以是方便利用的工具,是彰显仁慈的装饰,却唯独不会是手下留情的理由。

    总而言之,他绝不会如罗西南迪自我安慰的那般,会因为是“兄弟”而对他网开一面。

    现在她该怎么做?

    真的要按照罗西南迪的意愿,用他的线索换取信任的棋子,眼睁睁看着他落入多弗朗明哥手中?

    还是……不顾一切地介入,冒着暴露自身的风险,打乱所有布局设法将他营救出来?

    夜已深沉,艾薇莉娅却再无睡意,枯坐着直到窗外天际泛起鱼肚白,她终于起身,走出房间。

    天亮了,她必须拿出主意。

    “露玖,罗西南迪出事了……”

    ……

    数小时后,她站在了斯派达麦尔港的家族据点,将调查结果交送给多弗朗明哥,在谈话的最后,她恰到好处地提供了关于柯拉松的“疑虑”。

    从多弗朗明哥的回答中,她得到了确定的答案:

    ——“背叛的代价,终归是要偿还的。”

    罗西南迪……果然已经落入多弗朗明哥的掌控中。

    艾薇莉娅垂下眼眸,微微颔首,平静说着:“真是遗憾,既然如此,这份建议就权当是事后印证吧。”

    唯有她对罗西南迪的异常表现得越是疏离,多弗朗明哥对两人私下关联的怀疑或许就会越轻。

    至此她便该离开了,然而在最后,她还是没忍住,给予了多弗朗明哥又一个看似客观的提醒——

    “一个活着的叛徒,总比死了的有价值。”

    但愿这步险棋,能让多弗朗明哥暂时将罗西南迪视为一件尚有利用价值的“筹码”或“诱饵”,最大限度的保住罗西南迪的性命。

    …………

    还是那间房间,罗西南迪靠在床头,闭着眼,呼吸平稳似在浅眠。

    门开了,多弗朗明哥走了进来。

    “你知道吗,罗西南迪,”多弗朗明哥踱步来到床边,语调平静告诉他,“我委托「胧月梅」的那位主理人,替我找出家族内部的老鼠。”

    罗西南迪的睫毛微微颤动,但仍旧没有睁开眼。

    “她给了我一份很精彩的报告。”多弗朗明哥停在他面前,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嘲讽,继续道:“报告的最后,她特意提醒我,要小心身边最亲近的人,尤其是你,我的弟弟‘柯拉松’。”

    “但有趣的是,”他微微俯身,压低了声音继续说着,像是在分享一件趣事一般,目光落在罗西南迪脸上,仔细捕捉着弟弟细微的表情变化。

    “她一边将你的可疑摊在我面前,一边又提醒我要留下活着的叛徒……”

    他的话锋一转,气息撩过罗西南迪的耳畔,一字一顿,“罗西,你觉得这位主理人,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是在向我示好,证明她的价值?还是说……”他猛地攥住罗西南迪额前的金发,强迫他抬起头,与自己对视,“她和你有某种,我不知道的联系,在试图用这种方式……影响我的决定?”

    罗西南迪被迫仰起头,撑开眼皮,迎上多弗朗明哥的目光,涣散的蓝眸对焦在多弗朗明哥脸上,声音嘶哑干涩:

    “主理人?……哥哥你……不是一直欣赏有能力、懂规矩的合作伙伴吗?既然如此……为什么还会质疑她的……动机?”

    “合作伙伴?”多弗朗明哥盯着他看了几秒,继而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攥着金发的手愈发收紧,“看着我的眼睛说话,罗西南迪!告诉我,你真的不认识她?!”

    头皮被撕扯的疼痛传来,罗西南迪皱着眉,声音断断续续,“……多弗,你手下往来交易的……情报贩子、中间人多如牛毛,我怎么会……每一个都认识?”

    “是吗?”多弗朗明哥骤然松手,却又在下一秒狠狠将他掼向墙壁!

    罗西南迪闷哼一声,剧烈的疼痛和窒息感让他眼前发黑。

    多弗朗明哥逼近他,高大的身影投下极具压迫感的阴影,“可她的建议,却偏偏让你活了下来!让我决定再给你一点时间——这巧合,不觉得太微妙了吗?!”

    喘息在疼痛中变得急促,罗西南迪抬起眼,视线对上兄长扭曲暴怒的脸。

    多弗朗明哥伸手掐住他的脖颈,将他整个人钳在墙面上,“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低吼着,压抑的怒火与被背叛的狂躁终于撕开了冷静的假面。

    “从我接你回来的那一天起,你就带着任务了吗?!还是更早?在你像个野狗一样流浪的时候,就已经被洗了脑,准备好要回来对付你的亲哥哥?!”

    疼痛让视线清晰,憎恨让立场分明。

    罗西南迪在窒息的边缘急促地喘息着,海蓝色眼眸逐渐黯淡,眸底映照着多弗朗明哥扭曲的面容,也映照着出多弗眼底那个残破狼狈的自己。

    兄长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憎恨与暴怒,终于将横亘在两人之间最后那层血缘的温情假象彻底撕碎。

    也好。

    在这一刻,罗西南迪竟感受到了一种解脱,他停止了挣扎,而察觉到他的意图,多弗朗明哥也很快松下了劲。

    空气重新灌入喉咙,罗西南迪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不是‘背叛’,多弗。”

    “我从未……真正效忠于你,效忠过这个‘家族’。”

    罗西南迪艰难喘息着开口,每一个字都耗尽全力。

    “所以,也谈不上……背叛。”——

    作者有话说:罗西南迪的招式和发动动作有保留自原寂静果实,只是更加意识流

    第113章 诀别

    “我从未真正效忠于你……所以, 也谈不上背叛?”

    “呋呋呋……”多弗朗明哥垂首闷笑,高大的身躯微微颤动,笑声开始很低, 随后越来越大, 越来越癫狂。

    “呋呋呋……哈哈哈哈!说得好!说得好啊!”他退后两步, 张开双臂,“那么, 罗西南迪,看看你现在, 锁链加身, 命悬一线, 这就是你的选择?!”

    “你本该和我站在一起!”多弗朗明哥的声音拔高,带着隐而不发的蓬勃怒气:“我们流着同样的血,这被世界所抛弃、却又天生尊贵的天龙人之血!我们本该一起,让这个世界为它施加给我们的一切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

    “那你就继续活在仇恨里吧,多弗。”罗西南迪靠着墙壁, 咳出一口血沫,胸膛急速起伏, “而我选择……走向光。”

    房间内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多弗朗明哥越是愤怒, 脸上表情越是阴晴不定, “你知道吗, 罗西南迪……”

    他缓步走近,捏着他双腕将他从地上提起来,漫不经心道:“我刚才一直在想,如果你现在求饶,哭着说你知道错了,说你后悔了, 说你会回到我身边,像以前一样……”

    “我或许……会考虑留你一命。”心头火起,多弗朗明哥嘴角浮起一抹冷笑,“毕竟,你是我……最后的血亲。”

    罗西南迪沉默着。

    “但你不会,对吧?”多弗朗明哥突然松手,罗西南迪的身体失去支撑,滑落在地,此时的他就像破败的玩偶,任由人戏弄把玩。

    “我感觉得到,你在求死……”他嗤笑出声,藏在镜片后的目光晦暗不明,“那个女人,她似乎想让你活下来,而你,罗西南迪,你偏偏要自己找死。”

    “咳咳……呵……哈哈……”

    就在这时,罗西南迪笑了起来。

    笑声轻微又破碎,夹杂着血沫呛咳的杂音,他佝偻着身体,从喉咙里挤出气音,“ 咳咳……活在你给的生路里?”

    “……那比死……要更让我……无法忍受。”

    多弗朗明哥额角青筋暴起,显然已经暴怒到了极点,“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透明的细线从指尖迸射而出,细线汇聚、绞合,凝聚成一股螺旋线枪!

    武装色霸气随后缠绕而上,为那线枪覆上一层漆黑沥青,多弗朗明哥不在隐藏他的杀意。

    “既然你一心求死……”多弗朗明哥周身散发出阴沉暴戾的气息,他死死盯着罗西南迪,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起伏,“那么我成全你,下地狱去吧——永别了。”

    “「超击绞鞭——送葬」”

    那螺旋的漆黑线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笔直刺向罗西南迪,毫无阻碍地贯穿他的胸膛。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的身体向上颠起,又重重砸回地面,他抽搐了一下,鲜血从口中、从胸前狰狞的破口处喷溅而出。

    致命一击朝他袭来,直至贯穿身体,罗西南迪始终在笑,眼中亦没有恐惧。

    他的身体软了下去,唯有海楼石锁链还拖拽着他无力垂落的双手。

    还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罗西南迪……

    生命的气息如同狂风中的残烛,急速黯淡、消散。

    多弗朗明哥站在那里,看着躺倒在血泊中的弟弟,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

    几秒钟后,他五指一收。

    漆黑的线枪化作丝线崩解,从罗西南迪胸膛抽离,带出最后一股温热的血泉和细碎的组织,收拢回多弗朗明哥指尖。

    他转过身,没再看地上的人一眼。

    “托雷波尔。”

    “在、在嗻!”听见召见的波雷托尔慌忙推门而入。

    “处理掉。”多弗朗明哥面无表情扔下三个字,随即迈开脚步,径直走出了房间。

    “明、明白嗻!”波雷托尔对着他离去的背影恭敬答道。

    “呗嘿嘿……真可惜嗻,柯拉松。”

    托雷波尔蠕动到罗西南迪身边,手杖尖端试探性地戳了戳他的脸,语气幸灾乐祸:“多弗这次,可是真的生气了。”

    罗西南迪胸口不再起伏,血泊仍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四周蔓延。

    波雷托尔挥了挥手,门外立刻进来两名战战兢兢的低级成员,两人哆嗦着上前,手忙脚乱地解开海楼石锁链,将罗西南迪的躯体拖曳出房间。

    暗红色的液体断断续续滴落在地上,拖曳出一道深浅不一的湿痕。

    ……

    碧波岛上,艾薇莉娅恍惚抬头,一阵突如其来的心悸袭来,她感受到罗西南迪植入她梦境深处的“种子”在发出召唤。

    她立刻闭上眼睛,任由意识被牵引着下坠。

    再次“睁开眼”时,她站在一片濒临崩溃的梦境旷野中。

    ·

    罗西南迪的「梦境领域」

    那片曾经纯白温润的领域已面目全非,亦比上次到来之时更加的动荡狂乱。

    “天空”是化不开的浓稠黑暗,扭曲的光线从裂缝中漏下,而艾薇莉娅踏在行将崩解的土地上,脚下的“大地”翻卷着,一切都笼罩在一片行将湮灭的灰败色调中。

    碎片化的光影掠过,凝聚出一个摇曳不定的人形轮廓,罗西南迪的身影站在领域的中心,模糊、闪烁,仿佛随时会消散。

    “罗西南迪?!”艾薇莉娅焦急地朝他追问,“发生了什么?你现在怎么样了?”

    罗西南迪抬起头,目光穿过摇曳的光尘,落在她脸上,“艾薇莉娅小姐,”他的声音飘入她的耳畔,“你来了。”

    “你的状况看起来很糟!”艾薇莉娅上前几步,试图像那团光影靠近,脚下的大地在她迈步的同时开始下陷,将她困在原地。

    “我时间不多了……”罗西南迪的光影晃动了一下,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自顾自地继续说着:“听我说……我在斯派达麦尔港,旧船坞第三区,标号‘B-7’的废弃集装箱底层……留下了一只密封管……密码是01746……”

    “里面是我所能搜集到的证据副本,家族秘密交易的买家名单、北海武器走私账目、以及……他未来计划的一部分。”

    “多弗朗明哥成为七武海后……下一个目标……是德雷斯罗萨王国,他想要……那里的一切,请务必将这个情报……和证据一起,转交给战国先生。”

    艾薇莉娅的心猛地一沉。

    罗西南迪的语气,完全就在是在托付后事。

    “这种事情你自己去说啊!”她嘶吼出声,再次尝试向前冲去,却被周围崩塌加剧的空间阻滞。

    “你这是什么意思?!把事情说清楚?!我应该给你留下了求救的信号!那枚耳钉呢?你这孩子……为什么不向我求助?!罗西南迪!”

    在逐渐崩解的背景中,罗西南迪的身影晃动了一下,他微微摇了摇头,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质问,或者选择了无视。

    之后,罗西南迪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一种万念俱灰后的平静,平静得让艾薇莉娅心头发凉。

    “我回不去了。”

    “什么叫回不去?!你在胡说些什么!?”

    “我不配再回去当海军了。”

    “任务……失败了……在‘选择’的那一刻……我就已经输了……两边……我都没能救下……那些人因我而死……”

    在多弗朗明哥为他设下的二选一的陷阱里,无论选择哪一边,都意味着对另一边的彻底背弃。

    在最关键的时刻,他的“正义”没能给出完美的答案,他最终还是没能找出“第三条路”。

    于是,那些无辜的牺牲者,成为他灵魂上永远无法愈合的烙印。

    他动摇了,怀疑了,这样的他,还有什么资格穿上那身制服?

    “我的手上沾了无法洗净的血……”

    “这样的我……怎么还有脸……回到战国先生身边……”

    “我活着回去……只会给战国先生……带来耻辱和麻烦……只有我死了……才能从这场失败中……解脱出来……不连累任何人……”

    “所以你就自己找死?!所以你连我给你的后路都不用?!”艾薇莉娅的怒火与焦急混杂着爆发出来,“你这个……自以为是的笨蛋!谁允许你就这样放弃的?!你以为你是谁?!擅自决定自己的生死,擅自决定什么是为别人好?!”

    罗西南迪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艾薇莉娅小姐……你已经……救过我一次……帮了我很多……足够了……别再……为我冒险了……”

    “我不值得。”

    “所以……就这样吧……”

    “罗西南迪——!” 艾薇莉娅的怒吼在崩解的领域中炸开,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惜与无法言喻的愤怒。

    她几乎是在用灵魂嘶吼:“罗西南迪,你给我听着——你的命是我救下来的,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死!!”

    光影剧烈摇晃,罗西南迪似乎是想留给她一个笑脸,却只让那道轮廓显得更加支离破碎。

    “对不起……”

    “你休想!罗西南迪!现在!立刻!送我出去!我去救你——!!”

    罗西南迪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艾薇莉娅不再试图沟通,既然言语无法动摇这个一心赴死的蠢货,那就用行动把他拽回来!

    她凝聚起自己的意志力与时空感知。

    罗西南迪所构建的这片「梦境领域」,依托于他的“梦魇果实”能力和精神力,而现在,这片领域正因他本体生命垂危、意识涣散而不断崩解,所以才会如此脆弱、摇摇欲坠。

    这意味着,这片梦域的束缚力,应当已经衰弱到极点!

    而罗西南迪说过,以他目前的能力,很难对意志坚定或精神力敏锐的对象强行困在深层梦境。

    心念电转间,她已有了决断。

    艾薇莉娅右眼的时轮缓缓旋转,靛蓝色的瞳孔映照着这片濒死的梦境,她凝视着那道即将消散的光影,“罗西南迪,你以为只有你会固执己见吗?”

    在顽固这方面,她自认还没输给过谁。

    梦境终究是飘摇的蜃楼,而她的意志,她的存在,才是不可撼动的锚,她要握紧那牵引着锚的铁索。

    “「心象锚定·破梦」!”

    能力发动,艾薇莉娅以自身陷入梦境前的现实坐标为牵引核心,强行将自己拉回现实!

    摇摇欲坠的梦域,在这股不讲理的根本性对抗下,终于到达了承载的极限。

    一瞬的失重感与空间错乱,艾薇莉娅猛地睁开眼,从露台的躺椅上弹坐而起,她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布满冷汗。

    “该死!”——

    作者有话说:反复修修改改,最终选择删除了一点多弗朗明哥假仁慈的戏码,按我的自我解读放大了罗西南迪性格中的理想化正义,除了推进剧情必要的部分,其余的都是我个人对这个角色的理解。

    罗西南迪完全是由情感的信念所驱动,这也是他的的魅力之一,所以他才能不计代价去帮助罗,但也因此,自我牺牲倾向却过于强烈,不珍惜自我,这份理想主义让他勇敢,也让他天真,让他温柔,也让他固执。

    既然是由我执笔的同人,我想在原著之外,尝试塑造一个我理解中的罗西南迪,他总是在试图守护所有人,却唯独忘了守护自己。

    所以下一章,我会让罗来救他,让原著里那场未能完成的拯救,在此处弥补,顺便也为罗和罗西南迪重新缔结一场迟来的、关于“拯救”的羁绊。

    这算是我作为创作者,想要送给这两个角色的一份小小礼物,不知道这样的诠释,能不能被你们喜欢(忐忑),总之,感谢阅读至此。

    第114章 跨越死线

    不。

    不!

    不能就这样结束!

    空间感知全力张开, 跨越了辽阔海域,穿透了厚重的岩层与建筑,锁定那枚她赠予罗西南迪的那枚封存着空间之力的耳钉。

    找到了!

    坐标在北海, 斯派达麦尔方向。

    “撑住……罗西南迪……等我!”

    指尖银光撕裂空间, 没有犹豫的时间, 艾薇莉娅一刹神隐,下一瞬便着落在一片潮湿的礁石滩上。

    潮水正在缓慢上涨, 灰黑色的海水一次次舔舐着滩涂的边缘,湿冷的空气里弥漫着死亡与腐败的气息, 石缝间散落着生锈断裂的镣铐与破碎的麻袋纤维。

    远处, 传来含糊的人声和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走快点, 潮水马上就涨上来了,再磨蹭我们也要被卷进去!”一个粗哑的声音催促着。

    “知道了知道了……这鬼地方真晦气。”另一个声音抱怨着,脚步声匆匆远去,很快消失在礁石另一侧。

    艾薇莉娅眼皮一跳,朝着锚点位置向前疾奔, 目光急切地扫过昏暗的浅滩。

    然后,她看到了他。

    罗西南迪仰面躺在礁石与海水中, 月光吝啬地洒下, 照亮了他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嘴唇泛着青紫, 金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

    潮水已经淹没了他的小腿,身下的海水正随着波浪的涌动,稀释又不断重新染红。

    “罗西南迪……!”艾薇莉娅哑着声音朝他扑了过去,“我来了……你听到吗?”

    在他的胸前,巨大贯穿伤触目惊心,边缘血肉模糊, 呈现出被高速螺旋物体撕裂后的惨烈状。

    艾薇莉娅颤抖着伸出手,拂开他额前湿发,探向他的颈侧。

    指尖触碰到他的皮肤,他的睫毛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

    太好了,赶上了!

    罗西南迪的艰难地睁开眼,月光落进他的蓝色眼眸,那双总是盛着笨拙、忧郁与温柔的眼睛,瞳孔已经涣散,失去了焦距,只模糊倒映出她的脸庞。

    “艾薇莉娅小姐……你……还是……来了……”

    “别说话!”艾薇莉娅的声音抖得厉害,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腕,“我这就带你走!”

    “没……用的……”罗西南迪的嘴角吃力地向上牵动,扯出了一个极淡的笑,嘴唇轻微地翕动,微不可闻的气音断断续续飘出:“心脏……被打穿了……我能感觉到……”

    多弗朗明哥那一击没有丝毫的留情,他的生命力正以不可逆转的速度在流逝,

    “但我……”罗西南迪涣散的目光想要重新聚焦在她脸上,却失败了,只能茫然地望向她身后的灰暗天空,声音越来越轻,如同呓语,“……很高兴……最后……见到的是你……”

    握在她掌中的手腕,轻轻滑落,垂落回浸血的海水中,最后一点微弱的鼻息,在海潮单调的冲刷声中归于沉寂。

    潮水又上涨了几分,漫过他的腰际,冰冷的海水迫不及待要带走这具躯体的最后温度。

    “不……不……不!”艾薇莉娅晃了晃他的肩膀,声音开始失控,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的嘶吼,“醒过来……罗西南迪……你给我醒过来!”

    “我不准你死!你没听到吗?!我不准——!”

    可那具身体只是随着她的动作无力地晃动,金色的头颅向后仰去。

    她的右手按在罗西南迪胸口狰狞的伤口上,靛蓝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融合了时间鸟果实的右眼时轮光华流转。

    “「永恒摇篮」”——发动!

    罗西南迪躯体内部的时间被强行暂停,细胞衰败停滞,伤势不再恶化,就连血液都保持着将凝未凝的状态,艾薇莉娅正在用她的能力,冻结死亡进程。

    但这还不够。罗西南迪的伤太重了,心脏被完全贯穿,大量失血,生命体征正在消失。

    时间冻结只能暂时阻止情况恶化,要救他,需要立刻进行手术,需要专业的医生,需要……奇迹!

    “罗……”艾薇莉娅脑海中闪过罗的脸,“他已经吃下了手术果实,还有库洛卡斯……”

    她深吸一口气,托起罗西南迪冰冷的身躯,将下一个转移锚点锁定在万里之外的伟大航路入口,双子峡。

    “罗西南迪,给我一个救你的机会。”。

    夜空如墨,星光黯淡,巨大的岛屿鲸拉布悠长的咽呜与海浪声在黑暗中回响,灯塔的光柱规律地扫过漆黑的海面。

    灯塔内的库洛卡斯刚刚结束夜间记录,正准备休息,阁楼上,罗正在灯下翻阅着厚重的医学古籍。

    少年的脸上已经和数月之前大不相同,脸上的白斑不知何时已经彻底消失,如今的脸色尽管略显苍白但已有健康的血色。

    手边的笔记本上,写满了手术果实应用可能性以及各种复杂外科理论的公式与推导。

    罗起身合上书页,恰在此刻,灯塔外的空地上,空间漾开水波纹,流转银光的裂口悄然出现,艾薇莉娅抱着罗西南迪的身影一步踏出。

    她浑身湿透,长发凌乱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滴落着混有血色的海水,月光下,她的双眼亮得骇人。

    朝着灯塔的方向,艾薇莉娅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所有的焦灼与恐惧化作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

    “库洛卡斯先生——!!!”

    “罗——!!!”

    “救人啊——!!!”

    阁楼的窗户被猛地推开,罗探出身来,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艾薇莉娅身上,随即看向她怀中所抱着的身影上。

    是濒死之人,而且是心脏区域的致命伤。

    下一秒,他的身影从窗口消失,而塔下小屋的门也被猛地拉开,披着外套的库洛卡斯疾步冲出,老医生的目光如电,在触及罗西南迪胸前的致命伤口时,瞳孔骇然收缩。

    “艾薇莉娅小姐?这是……!”罗快步来到她面前,声音带着惊愕问道。

    “罗!”艾薇莉娅抱着罗西南迪,向前踉跄一步,沙哑的声音带着颤抖的哀求,“救他!用你的能力,用手术果实!无论如何……把他给我从地狱里拉回来!”

    库洛卡斯蹲下身,手指极轻地探查着罗西南迪颈侧与伤口边缘,眉头紧锁:“贯穿性损伤,直接命中心脏区域……多久了?”

    “从他心跳停止算起,不超过三分钟。”艾薇莉娅哑声答道,“我用「永恒摇篮」暂停了他的时间状态,伤势和死亡进程被定格在呼吸停止前最后一刻。”

    老医生摇了摇头,语气凝重:

    “心脏被击穿,按常理已经没救了。但……现代医学理论中,有临床死亡与生物学死亡的区分,心跳呼吸停止后四到六分钟内,如果大脑未因缺氧遭受永久损伤,且主要脏器结构尚未崩解,理论上存在极其微弱的逆转窗口。”

    他并未因艾薇莉娅口中“冻结时间”这类超常话语而感到震惊,依旧平常地分析情况,同时对艾薇莉娅及时干预的果断投去一瞥赞赏。

    他看向罗,眼神复杂:“小子,手术果实号称‘究极的医疗能力’,如果传说属实,它或许能做到常理中不可能的事情。但你要明白——”

    他指向罗西南迪胸口那处已被时间冻结的狰狞的伤口:“一旦解除冻结,就是这具身体内所有被强行暂停的损伤进程和死亡机制总爆发的时刻。”

    “想要救他,便要趁着冻结之前,同时完成完成四个超高难度操作……”

    心脏破损组织的修复重构、主要断裂血管的无缝接合、胸腔内积血的彻底清除、最后,重启血液循环。

    “这是一场多重超高难度手术,且容错率为零,每一个环节出了差池差池,冻结解除的瞬间,血液会从破损处喷涌,心脏会在压力下二次崩解,他就真的回不来了。”

    罗静静地听着。

    这是他掌握手术果实能力后,面临的第一个真正挑战,哪怕在此之间,他已用手术果实的能力进行过无数次精细练习,甚至在自身珀铅病病灶上进行细胞清理。

    但那些,都无法与眼前的挑战相比。

    将一个人从临床死亡三分钟的状态中拉回来,这比治愈自身注定死亡的绝症,更需要奇迹。

    他看向艾薇莉娅,这个总是强大、从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女人,此刻眼眶通红,长发凌乱,浑身湿透狼狈,看着他的眼神里是他从未见过的恐慌与炽热期盼。

    那目光烫得他胸腔发热。

    罗深吸一口气,夜风灌入肺腑,他恢复了冷静,走到艾薇莉娅身边,声音沉稳告诉她:“我试试——”

    第115章 心跳重启

    罗西南迪被转移到灯塔内的诊疗床上, 艾薇莉娅守在门口,目光紧紧锁定床榻。

    罗站在床头,闭目调整呼吸;库洛卡斯准备好所有急救器械, 站在监测设备旁, 一切准备就绪。

    罗睁开眼, 灰眸里褪去所有情绪,只余绝对的专注, 他伸出双手,掌心向上:

    “ROOM——” 话音落下, 一个半透明的的球形领域以他为中心展开, 将罗西南迪笼罩其中, 罗的手悬在罗西南迪胸膛伤口上方,指尖微动:“扫描。”

    在完全由他主导的领域内,罗西南迪那具身体的内部结构清晰展现在他眼前:破碎的心脏组织、撕裂的主动脉、淤积的胸腔积血、还有那层覆盖其上用以凝固死亡瞬间的靛蓝微光。

    手术正式开始,时间在高度紧绷的寂静中流逝,窗外的月光逐渐西斜, 不知过了多久。

    罗的额角布满细密的汗珠,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 长时间维持“ROOM”领域并进行超精细的手术操作, 正在疯狂榨取他的精神力和体力, 但少年医生紧抿着唇, 握刀的手没有丝毫颤抖。

    完成所有前置修复与准备后,他抬眼看向艾薇莉娅,简短指示:“三秒后,解除冻结,听我倒数。”

    艾薇莉娅屏住呼吸,意志集中于右眼, 时间鸟果实发动,时轮开始逆向旋转,靛蓝光芒明灭不定。

    在罗的倒数归一时刻,覆在罗西南迪身上的幽蓝微光如潮水般褪去。

    “「永恒摇篮·生命重启」”

    “「指挥棒·织网」”

    时间冻结撤去的同时,罗引导着修复完毕的血流冲破隘口,流向重塑的心脏组织。

    沉寂的胸膛,在屏息的等待中极其微弱地起伏了一下!

    紧接着,又是一下!

    “自主心跳恢复!”库洛卡斯的声音紧绷而快速,“继续,小子!稳住!”

    罗的双手没有停,在“ROOM”领域内,他继续指挥着加固血管接合处,调节着逐渐恢复的血压和供氧……

    又是漫长而煎熬的数分钟。终于,罗的双手缓缓垂下,“ROOM”领域无声消散,他踉跄了一步,虚脱向后倒去,被守在旁边的库洛卡斯一把扶住。

    “完成了。”罗的声音带着精神力透支后的极度疲惫与虚脱,落在寂静的房间里。

    艾薇莉娅松了口气,迅速了床边,诊疗床上,罗西南迪胸口的伤口已经被精细缝合,虽然依旧狰狞,但不再有鲜血渗出。

    胸口有规律的起伏,心脏推动着血液再次流经全身。

    “心脏结构修复了,主要血管接通,内部出血清除。”

    罗靠在库洛卡斯身上,勉强支撑着不滑倒在地,声音低哑,“但神经系统的恢复、感染风险、以及长期的机能康复……还要看他自己,我的能力目前只能做到这一步。”

    顿了顿,灰眸透过疲惫望向床上那有了生息的身影,补充道:“他……应该,能活下来了。”

    “小子,不用逞强。”库洛卡斯扶着罗的肩膀,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赏:“在临床死亡状态下,完成这种程度的心脏贯穿伤修复……你创造了奇迹,将不可能的事情变为了可能,剩下的,交给时间和这个年轻人自己的意志吧。”

    看着少年苍白的脸,他总算还是忍不住给予罗他作为老师的最直接的肯定:“你做得非常好。”

    艾薇莉娅伸手探了探罗西南迪的颈侧,微弱,但确实存在的脉搏,一下,又一下,顽强地跳动着,撞击着她的指尖。

    她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口从梦境中惊醒、一路横跨大海、死死堵在胸口的气,终于缓缓吐了出来。

    然后她转身,走到罗面前,伸出手臂紧紧地抱住他,“谢谢你,罗。”

    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肩头,带着一丝哽咽,“真的……谢谢你。”

    被她如此亲昵的抱着,罗的身体僵直,过了几秒后才慢慢放松下来,他迟疑着抬起手,有些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背。

    “不用谢。”他不自在地偏过头,语气别扭,“我是医生,救人是我该做的。”

    艾薇莉娅松开他,眼眶有些红,脸上笑容欣慰,“剩下的就交给我吧,你去休息,你已经站不稳了。”

    罗还想反驳,但经过了一夜的手术,他的身体确实在发出抗议,他没再逞强,拖着脚步朝阁楼走去。

    窗外,天际已隐约泛起了鱼肚白,海平面尽头,那轮沉沦了整夜的黑暗终于被彻底驱散,第一缕晨光刺破重重云霭,跃然而出。

    它温柔照在了罗西南迪苍白却渐有生气的脸上,照着艾薇莉娅如释重负的侧脸,也抚过精疲力竭的医者少年离去的背影。

    黑夜已尽,黎明降临,生命的气息重新开始流动,死神夺走的,被人以双手与意志,强行夺了回来……

    天色彻底大亮,库洛卡斯为罗西南迪换上了干净的绷带,连接好了更稳定的生命监护设备。

    “生理指标在稳定恢复,”库洛卡斯检查完他的各项体征,对她说道:“但意识的回归是另一回事。身体的修复只是基础,能否醒来,最终取决于他对‘生’的执着。”

    艾薇莉娅沉默点头,罗的手术修复了**的创伤,缝合了破碎的心脏,但罗西南迪在濒死边缘流露出的那种彻底的自我放弃,那才是真正致命的东西。

    **可以被缝合,心跳可以被重启。

    但一颗破碎到想要自我放逐的心,要如何才能拼凑完整,重新燃起对生的渴望?。

    罗在阁楼昏睡了一整天,过度透支的精神力将他卷入深层睡眠,直到傍晚才挣扎着醒来,醒来时头痛欲裂,仿佛有细针在颅内反复穿刺。

    他撑着床沿坐起身,缓了好一会儿,才拖着沉重的脚步走下楼梯,灯塔一层已经点起油灯。